本报记者 李明锦 /文
黄君华,1973年出生,浙江鸵鸟足球俱乐部有限公司董事长。长期致力于校园足球推广、青少年足球培训,已在浙江、北京、上海、山东、河南等省市建立了青少年足球训练基地及服务中心,不断为职业俱乐部梯队培养、输送青少年足球人才。在今年9月举行的第17届浙江省运动会上,以鸵鸟俱乐部注册球员为班底的台州代表队夺得冠军。
2022年9月23日,台州足球史上最光彩的一天!
浙江省第十七届运动会足球(男子甲组)决赛,台州队3∶2击败东道主金华队,夺得冠军。
黄君华坐在电脑屏幕前,看完比赛全程,喜极而泣。在这支台州队里,有她的鸵鸟足球俱乐部输送的6名主力球员。
比赛的胜利,是对她14年来不言放弃,深耕足球教育培训的一个褒奖。
萌芽
黄君华个子不高,短头发、戴眼镜,走路的步频适中,说话的语速适中,就连喝水的姿态似乎也很适中。很难想象,她竟会与足球有“瓜葛”。
“说出来,可能都没人信。”采访中,黄君华道出,儿子竟是让自己拿起敲门砖的领路人。
2008年,6岁的儿子去上海参加夏令营,接他回家时,突然对妈妈说想把家搬到上海去。黄君华诧异,便问缘由。孩子说,上海能学足球,台州没有。看看周遭,台州还真找不到一家可以让孩子踢球的培训机构。
“当时的台州,如果不是足球沙漠,那差不多也算是戈壁。”为了帮助儿子如愿,黄君华找到一位会踢球的高中同学,请他推荐教练。就是那时,自己搞一家校外足球培训机构的念头,在她心中萌芽。
“难!”黄君华将想法告诉家人,反对的声音劈头盖脸。家人不理解,她已是一名公务员,工作做得风生水起,铁饭碗不好好捧着,要去下海经商,这是何等疯狂。2008年,她拿到了北大公共管理硕士学位,前途可期,若是一切推倒重来,铁饭碗没了不说,想要做出点成绩,又谈何容易。他们郑重提醒黄君华,世上没有后悔药!
一时间,她陷入了谈何容易和没有后悔药的“亲情的漩涡”。
十年
1995年大学毕业,黄君华被分配到椒江育才小学教音乐。黄君华说,做教育讲情怀,有情怀,做起事情来,才有憧憬更有冲劲。
1996年年底,椒江书生中学正在筹建,面向全国招聘教师。黄君华一试即中,次年8月,正式入职书生中学,成了一名初中教师。
一年半后,她调至椒江区教育局,任团委书记。
2001年5月13日,黄君华结婚,丈夫何金杰是军人,她成了军嫂。
2002年,她到“12345市长热线”挂职。电话接听、回复……五花八门、千奇百怪的问题,让她加深了对社会的认知。
2003年,黄君华任椒江区委老干部局副局长。其间,她组织了一场“爷孙同乐”的演出,让椒江电影院座无虚席。同年,儿子出生。
2004年,丈夫何金杰从台州军分区转业到椒江区安监局工作。
2005年4月,黄君华转任台州市行政服务中心办公室副主任、台州市招投标中心办公室主任。市管科级干部。
这10年,黄君华走马灯似地换着岗位。这样的工作经历,似乎也预示着,后来她选择下海经商,并不奇怪。
成长
母亲李彩女了解女儿,作为家中大姐,黄君华乖巧、懂事,有责任心,能帮着父母照顾弟弟妹妹。
出生在农村的黄君华,将记忆里的童年概括成了一个词——变化。改革开放初期,一天一个变化,一切欣欣向荣、日新月异。
她回忆,小学三四年级时,洪家做塑料纽扣的小作坊已是“遍地开花”。母亲就在邻居家的作坊里打纽扣,工钱按斤算,多劳多得。
黄君华聪慧,不愿看母亲劳苦,常依偎母亲身旁,边写作业边帮着扳纽扣。母亲一人要扳三四十分钟,母女上阵,15分钟搞定。村里人都夸赞她能干、孝顺,将来定会有出息。
小学时,黄君华文艺天赋初显,四年级时排演的小品《铁窗泪》,逗笑观众。
转眼,升入初中,要走40分钟去上学。
上世纪80年代末,家境逐渐宽裕,父母给黄君华买了辆棕色海狮牌自行车,妥妥的“名车”,骑在路上,回头率没得说。
在兆桥中学念初二时,洪家迎来一件大事,洪兆路开通,举行隆重的剪彩仪式,黄君华被安排参加,母亲高兴,扯布做了新衣裳。卡其色格子小西装,青绿裤子,小皮鞋锃亮,黄君华回忆,自己像极了洋娃娃。
初三中考,她差了3分,没能读上椒江一中(现台州市第一中学)。在洪家中学,黄君华开启了三年高中生活。
“红五月”“元旦”汇演、校园歌手大赛、大合唱比赛……黄君华的文艺天赋展露无遗。大家也都爱听这个小个子姑娘指挥,大合唱时她领唱,校园歌手大赛,她又张罗着发传单,邀这个请那个来参赛,文娱委员把组织委员的事情都干了。
后来,黄君华成了洪家中学学生会副主席。
宁波来的音乐老师江莉尔,喜欢这姑娘,鼓励她去报考专业的音乐院校。
高二时,父母花大价钱,为立志学音乐的黄君华买了架手风琴。母亲烧火做饭,父亲、弟弟、妹妹围着她,琴声悠扬,欢歌笑语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
三餐四季,斗转星移。融洽的家庭氛围伴随黄君华迎来高考。
1992年,当时的杭师院(现杭州师范大学),面向全省招收20余名音乐专业的专科生,毕业后工作包分配。包分配在彼时人们眼中是香饽饽。父母听说后,鼓励女儿去试试。
当时从台州到杭州没有高铁,也没有高速,山路弯弯,需要十几个小时的车程。那次去杭州参加专业考试,考的是手风琴和钢琴。黄君华意识到,自己跟省城孩子们的差距,不是一星半点,考试结束,心生落寞。
所幸,专业考试还是通过了。
因为当时,还要读一年预科,文化课成绩只要过线就行。认识到自身不足的黄君华,考试结束后,便跑去了上海“进修”专业,憋着一股劲,农村来的“土妞”要为自己找回场子。
那年7月,黄君华“进修”归来,准备高考。同年9月,她进了杭师院音乐学院的预科班。
大学时,她却总想着回台州老家。一来一回,白天和黑夜。父母诧异,这孩子都读大学了,怎么还老往家里跑,她说,恋家。
在文一路四季轮换的朦胧里,她给一个绍兴男孩打了条马海毛围巾。后来,围着马海毛围巾的男孩,还为她找好了杭州的一所学校,如能留杭,双宿双飞。
黄君华执意要回到台州,后来成了椒江育才小学的一名教师。这段感情无疾而终。
起跑
2008年7月,黄君华召集父母、丈夫、弟弟、妹妹开了个家庭会议。可是,无论黄君华把心中的那片蓝海讲得多么未来可期,迎接她的依然是汹涌的摆困难说忧虑。一次又一次,这样的家庭会议开了好几回……
母亲知道女儿的脾气,认定了的事情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丈夫看着妻子如此坚定,从一开始的反对,转而全力支持。他们约定:公公婆婆必须瞒着,怕老人家一时观念转变不过来,受不了这刺激;丈夫无条件支持妻子,资金上如遇困难,要想办法尽全力帮忙。
终于,黄君华说服家人,准备大干一场。
她一个人拖着拉杆箱,南下北上,哪里有足球就往哪里跑。她说,一个对足球一知半解都没有的人,首先要做的就是去了解它。
她在工体看过“北京大战山东”;在青岛城阳训练基地目睹了青岛足协的培训;在天津与足球名宿聊过天;去大连的东北路小学、幼儿园,探寻校园足球是怎么从娃娃开始抓起……
2008年底至2009年初,黄君华申报注册了台州市蓝海教育咨询有限公司,并于2010年成立台州市协和俱乐部(鸵鸟足球俱乐部前身)。
第一批学员,仅8个孩子报名,还包括自己和同事的孩子。
该怎么办?摆地摊。在学校门口、城市广场,只要有孩子出现的地方,他们就去放球门、摆展架,吸引孩子们的注意。
黄君华说,那时的自己,遇见熟人都恨不能有条地缝钻进去……后来,她依托与三所学校的合作,接连举办活动,吸引了一大批喜欢踢球的小学生参与。俱乐部的知名度和影响力也随之扩大,到2010年,学员达到200人。
学员增多了,可好的教练是如此稀缺,她又犯愁了。她觉得,花钱请高水平教练解决不了根本问题,只有培养高水平的教练队伍才是长久之计。至今,她都一直在努力践行这个想法。
“经常有人将中国足球和日本、韩国足球相比较。”黄君华说,同为东亚国家,上世纪90年代以来,日本足球水平突飞猛进,成为亚洲杯历史上夺冠次数最多的球队,而韩国队自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后就从未缺席世界杯决赛圈。唯独中国足球,好像依然在泥泞中苦苦挣扎。
没有现成模式可以借鉴,那就摸着石头过河吧。自2011年开始,她不但“请进来”,还“走出去”,带领团队奔赴北京、大连、青岛等城市以及韩国、德国、日本等国家交流学习。
孩子们去国外交流比赛的第一站是韩国。在场边静静看着的黄君华陷入深思,为何我们的孩子与邻国的同龄人差距那么大?
“输球虽说正常,但水平差距大让人很懊恼!”回国后,她一直在反思,难道我们天生就踢不过他们?
输球,也坚定了黄君华要一直带孩子们去国外比赛交流的想法。她说,认识到自身的不足,才有提高的动力和方向。
黄君华感受到了国外浓厚、热烈的足球文化,感受到了足球已经是他们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在德国拜仁俱乐部,足球强国的专业令之叹服,从安联球场的每一寸草皮,再到看台上一尘不染的座椅……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,德国人的严谨。
而在日本,她感触最深!
“曾有无数人说过,青训是足球的基石,校园是足球最好的培养皿。”黄君华通过走访、交流,发现在日本,无论哪一个年龄段的青训,教练员均有统一的教学大纲遵循,从学生联赛到J联赛再到国家队层面,日本足球留给对手重技术、重传控、重整体的统一印象。另一方面,他们带教出来的青少年球员,身着统一整洁的球衣球鞋,遵守纪律,尊重规则,敬畏传统,也给黄君华留下深刻印象。而这些,正是不少中国孩子需要弥补的。
“无论男足还是女足,看看如今日本国家队取得的成绩就不难发现,我们的邻居值得学习。”黄君华说,希望将日本足球的理念和自下而上的维护,借鉴到国内的足球青少年培训。
鸵鸟
2014年,国务院出台《关于加快体育产业促进体育消费的若干意见》。紧随其后,《中国足球改革发展总体方案》于2015年发布,发展足球运动上升为国家战略。
黄君华觉得,自己的机会来了,面临的挑战也必定日益激烈。
2015年,协和俱乐部更名为鸵鸟俱乐部。
为何是鸵鸟?黄君华说,创业初期,去临海一家养殖鸵鸟的公司,通道进去办公室门口有两只鸵鸟,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面地见到鸵鸟。就在她盯着鸵鸟愣神的时候,鸵鸟就像孔雀一样开了屏,这引起了黄君华极大的兴趣。
“很多人质疑,鸵鸟的原生形象四肢发达头脑简单。”黄君华觉得不然,她说,鸵鸟心眼大,即使再多的误解,它都能充耳不闻,反而活得比谁都骄傲。该吃吃,该喝喝,绝不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。不管什么时候,鸵鸟都不会跟自己过不去。
“鸵鸟的所有特质正是我所要追寻的,它与我们足球运动员非常吻合。这给了我很大的启发,所以我就从中提炼出鸵鸟足球的五度文化:高度、力度、速度、灵度、宽度,最后一个‘宽度’,作为球员不仅仅要在国内有这种认知,更要在国际足球领域,充分分享融合中西方足球,这是一种演化,一种推进,一种相互之间的借鉴。”黄君华说。
加速
2017年开始,黄君华带领鸵鸟足球进入了快速发展期。2018年5月,成立了浙江鸵鸟足球文化研究院,通过专家智库力量为企业的发展提供智力支持;同年6月,创建鸵鸟足球全国精英队,着力研究竞技人才培养发展模式。
2018年,“鸵鸟”被中国足协评为“全国社会足球品牌青训机构”,入选2018年国家体育总局体育产业优选项目。
2019年,以产教融合为切口,鸵鸟足球与台州学院形成合作关系,聘请国际足联青训主管兼任技术总监,为足球产业发展探路,为足球人才培养谋划。黄君华坚持购买服务与市场相结合的品牌连锁经营之路,经过数年的经营与发展,在浙江、北京、上海、山东、河南等省市建立了青少年足球训练基地及服务中心;多次举办中外高层次足球交流学术论坛;探索“体教社”三位一体的人才培养体系,积极服务地方体育社会教育发展。
2020年,“鸵鸟”成为中国文化产业促进会足球文化委员会会长单位。
2021年9月,“鸵鸟”被评为全国群众体育先进单位。2021年10月,国家体育总局充分肯定了鸵鸟足球的“先产业后竞技”即“产业助竞技,竞技促产业”的足球发展模式。
“一个搞音乐的,却可以把足球搞得这么好!”鸵鸟足球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赵建华打心眼里佩服黄君华。
2019年11月,经好友推荐,已经想享受退休生活的他,决定加盟“鸵鸟”。
团队逐步完善鸵鸟数字足球管理平台,“智慧足球”应用上线。“这是科技+运动大放异彩的时代,也是通过‘智慧’重新定义生活的时代。”黄君华说,物联网、云计算、大数据等信息技术应用于体育领域将会越来越精彩。“鸵鸟”的“智慧足球”运用技术采集数据、分析、建模应用于线上教学。眼下,鸵鸟足球倡导构建的智慧球场等已经进入学校、社区应用,通过手机、电视等终端设备,进行智能动作识别、AI演示、动作智能指导、动作违规识别、运用数据可视化等功能,达到运动强度监测、运动技能水平评估等目的……
“在后疫情时代,通过应用随时随地,想踢就踢。”黄君华说,该项目还被台州市相关部门推荐到浙江省参评“最佳应用”,并在1082个项目中脱颖而出,在浙江省数据开放创新大赛中获得优秀奖。
黄君华说,期待在家乡台州,能够有更好的足球土壤,像其他城市一样,有足球小镇、足球产业综合体之类的项目落地,能够承载高级别的足球联赛,为台州市创建青年型城市添彩!让足球成为台州这座城市的一部分,让足球成为生活方式。
目标
普及足球教育的同时,黄君华把更多精力投入到精英青训中。
现役中国U17国家队队长王钰栋,这颗耀眼的未来之星,12岁时被选入鸵鸟足球精英队,今年,在U17亚洲杯预选赛的两场比赛中,贡献8粒进球。U17国家队主教练、国足名宿杨晨曾评价,王珏栋将是中国足球未来10年的顶级前锋。
“真是‘鸵鸟’之傲,也是中国足球的幸事。”黄君华说。
曾几何时,中国职业足球疯狂烧钱,只重眼前不顾未来,导致足球资源投入失衡,那段时期,连国青队可供选拔的人才都严重匮乏。塔基塌了,谈何塔尖?
“足球的理念正在转变过来。”黄君华拿出一组数据,当下中国足球体系里,职业足球只占0.5%,剩下99.5%的内容是青训、校园足球和业余足球,足球本质上是教育。她做了个比喻:职业足球只是夜宴,一晚的饕餮大餐后,要回归培育、扩大青少年足球人口的柴米油盐。
“通过足球,孩子们从小就会懂得协作,学会团结……”黄君华说,学踢球,也是学做人。相比最困难的阶段,目前,国内各年龄段的青少年足球注册人口显著回升。
黄君华体会,因为理念上的转变,当下,从幼儿到青少年培训的基础和氛围,相比过去好了许多,更多的家长愿意让孩子在足球上继续深造,更可喜的是,越来越多的家长,看到了孩子们通过足球获得成长和快乐。
喝了口水,黄君华扶了扶眼镜,感叹一句:“做足球,做青训,真心累!”累归累,对于自己的选择,她曾经彷徨,却是从未动摇。
“我在想,台州还没有自己的职业球队。”黄君华说,“我觉得不远的将来,一定会有。在台州还能踢乙级联赛、甲级联赛直至中超,这是我的下一个小目标。”
她相信,做任何事情都不晚。跳出体制,下海搞足球,不晚。深陷泥潭的中国足球,只要有雄起的心,不晚。
于她而言,人生没有什么事是要论“早晚”的,没有什么比当下的欢愉与充实更重要。
(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