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午后,阳光正好,带着孩子到田野里去兜了一圈。回来的路上,经过小区的一个花坛边,不经意间,瞥见荆棘丛中,缀着许多的红色果实,星星点点,甚是可爱。蹲下细瞧,竟是“覆盆子”,心中顿时欢喜起来。
“覆盆子”的果实,是我年少时的最爱。小时候,有很长一段时间,和家人生活在大山的边上。每逢五、六月,山林间,溪涧旁,到处都是这种生命力旺盛的野果,一丛丛,一片片,果实似珍珠,赛玛瑙,成熟的红红火火,未熟的则呈玉米色。随手摘下一颗来,扔进嘴里,还没怎么嚼呢,酸酸甜甜带着些许草木清香的汁液,就在口腔里四溢开来,瞬间引爆你的味蕾,那滋味,真叫一个酸爽、香甜。其果肉如细细咀嚼,还带着点沙沙的感觉,那是因为肉里有细籽,这点和草莓颇有几分相似,怪不得“覆盆子”也被称作“树莓”呢!
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,春夏相交的时节,“覆盆子”就成了我们这些野孩子难得的零嘴,馋了就去山上现摘,边采边吃,直吃到打起饱嗝方才罢休,那时就会有点微醺的感觉,美美的,现在想来,或许和“覆盆子”的果实成分有关。
“覆盆子”在浙东沿海,方言称作“小麦妙”,至于为何这么叫,我却不得而知,直到上了初中,在语文课本里,读到鲁迅先生的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,方才知晓,原来土生土长的“小麦妙”,竟然还有一个文雅的名字——“覆盆子”:“ 如果不怕刺,还可以摘到覆盆子,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,又酸又甜,色味都比桑葚要好得远。”大师手笔,自是不凡,短短几字,覆盆子的形貌、口感跃然纸上,让人印象深刻。
覆盆子有刺,我当然知道,小时候为了口腹之欲,手上是经常被覆盆子的倒刺给划拉得横一道竖一道,不过好在伤痕都很浅,也不怎么疼,相比较果实的诱惑,这点“代价”算不得什么。而桑葚之于我来说,也是极熟悉的,小时候外婆家的后门就有一棵,枝干遮天蔽日,果实也是清甜可口,口味和“覆盆子”相较,可说是各有千秋吧,但从口感的层次上来讲,确实稍逊一筹。
后来年岁渐长,偶尔接触到一些医书,才知道覆盆子在我国已有两千多年的药用历史,比如成书最早的中医典籍《神农本草经》中就有涉及,而“覆盆”二字便首见于此;《本草衍义》中则记录了其得名的原因:“益肾脏,缩小便,服之当覆其溺器,如此取名也。”意思是覆盆子的果实有固精缩尿的效果,坚持食用,能使那些肾亏肾虚、夜尿频多的人,将尿盆倒扣过来不再使用,因此得名“覆盆子”。而《名医别录》对于覆盆子的养生、保健效果更是大为赞赏,认为其“味甘、平、无毒,主益气轻身,令发不白”。
这里有一个和覆盆子相关的有趣的故事,据说道教宗师兼医家葛洪曾因采炼丹药,操劳过度,患上了频繁起夜的毛病,而后病情加重,以致于睡眠匮乏,萎靡不振。一次偶然的机缘,他在野外采食野果(覆盆子)解渴,不想当晚起夜的次数竟然明显减少,这让他大为惊喜。之后他坚持食用这种野果,竟将“起夜”的毛病给彻底治好了。于是他逢人便推荐这种神奇的野果,使很多人都尝到了益处,由此覆盆子的药用价值更加广为人知。
“覆盆子”是山里人的常见野果,而对于生在城镇,长在水泥“森林”里的孩子们来说,却难得一见。碰到这么好的一片“覆盆子”,身为吃货的我,又岂能放过,于是颇为激动地拉过孩子,一边教他识别、采摘成熟的果实,一边讲解“覆盆子”的营养价值。
孩子刚开始不敢吃,怕果实有毒,我“身先士卒”,摘了几颗,丢进嘴里,吧唧起来。孩子见我一副很陶醉的样子,受不住诱惑,也大嚼起来,果然,吃是不用教的。于是,在夏至的午后,马路旁,花坛边,出现了一道别样的景致:一大一小两位“美男子”,手起嘴落,消灭野果,竟是一刻也不闲着。
那时候,我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词来——“岁月静好”,如果有的话,或许当时就是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