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报记者吴世渊/文 杨 辉/摄

失火

大陈岛老兵齐孝长的一生中，经历过两次家中失火，第一次在15岁，第二次在54岁。

先说第一次。

齐孝长的老家，在天台县白鹤镇长文村。他自小就住在木结构的老屋里。

15岁这年正月，老屋突然失火，顷刻间，化为灰烬。究其原因，是邻居家小孩玩火，周边都遭到波及。

再往前推移两年，齐孝长失去了父亲。五十岁出头的家中顶梁柱，染上肺炎，农村没有青霉素，父亲的病愈发严重，以致去世。

少年丧父、老屋烧毁，碰上任意一件，都是常人难以承受之痛。齐孝长年纪尚小，母亲又是个裹小脚的女人，往后的生活该如何继续呢？

幸好，他还有个年长14岁的大哥，早年已分家。当家庭遇变故，大哥担起了“长兄如父”的责任，把母亲与弟弟接到了自己家中。

有了大哥接济，齐孝长的生活依旧困顿。在平桥中学念了一学期，家庭实在无力负担，他只好辍学。三年困难时期，他只能吃糠粉、柴根等，由于营养不良，常常身体浮肿、便秘。18岁时，他身高1米49，体重仅43公斤。

小个子的齐孝长，却有个当兵的梦想。这不奇怪，抗战时，天台走出了不少抗日军人，在当地少年心目中，英勇无畏的军人形象，像山一般高大；另一方面，当兵有饭吃，至少能减轻家里的负担。

1965年12月，县里征兵，齐孝长得知消息，便跑去新兵入伍体检地点。他对着体检的工作人员，一脸认真地说：“我想当兵！”

体检

当兵不是想当就能当的，最起码，要在申请体检的名单内。

负责体检的同志翻了半天，没翻到齐孝长的名字，说：“你不在名单内，不能参加体检。”

齐孝长压根不知道，还有名单这回事，一听不能体检，急眼了，反复跟对方说：“我很想当兵，我一定要当兵。”

“别着急。”负责体检的同志拍了拍齐孝长的肩膀，“这样吧，我帮你联系一下。”于是，他与县人武部通了电话。

一番商议后，对方说，可以让小齐先参加体检，若体检通过，就能当兵。接着，他摘下自己的军帽，在上面写上齐孝长的名字，作为体检的凭证。

体检的结果，小齐很健康，符合入伍条件。负责体检的同志也很高兴，他说：“我把你带走，当我的卫生员吧。”

齐孝长后来才知道，这位同志是大陈岛驻岛部队的军医，名叫刘金鸿，温州瑞安人。多年以后，他回想起这件事，对刘军医充满感激：“是他善意的举动，改变了我的一生。”

齐孝长顺利入伍，成为南京军区守备第81团下大陈三营的一员。1966年元旦这天，他乘坐登陆艇，登上了下大陈岛。

新兵们要在新兵连集训3个月。按照原计划，齐孝长从新兵连“毕业”后，将跟随刘金鸿，当一名卫生员。

集训的第7天，营长和政委来新兵连视察，发现有个矮小的新兵，很机灵，看着喜欢，就把他招入了通讯班，成为营部的通讯员。

“这个新兵就是我。”齐孝长回忆，刚进部队时，因为太瘦小，连最小的“5号”军装，他穿着都显得宽大。在一众新兵里，他反而很突出，营长与政委都一眼看中了他。

营部通信员，相当于首长的警卫员。齐孝长更像首长秘书，做一些文件收发与文字工作。通讯班的战士与首长一同，住在大陈岛曾经的“海上豪客”——王相义的故居里。

早春的大陈岛，海风呼啸，许多战士说，受不了岛上的严寒。每个士兵都有一件绒衣、一件棉袄，多数人要把两件衣物都裹上。齐孝长只需穿其中一件就足够，穿两件，反而太暖和。年少时的苦难，使他的身体有超乎常人的御寒能力。

在部队，能吃上白米饭，还有海鱼吃。半年工夫，他的个头就蹿上来了，长到了1.68米。

宽慰

部队的生活很规律。战士们早晨6点出操，完毕后，搞卫生、吃早饭，再开始训练。训练分上下午，内容有打靶、游泳等。晚饭过后，一般是学习时间，20点上床睡觉。

部队的生活有时很辛苦。1967年，岛上闹旱灾，水不够用。通信班的士兵在凌晨3点起床，爬到山上接点山泉。齐孝长总是最积极的那个，在他看来，这点辛苦，根本不算什么。

部队的生活很充实。齐孝长语文底子不错，整理、撰写材料等，不在话下。上岛的第3年，他就成为营部代理书记、通讯班班长，还是施工仓库的保管员。

施工仓库，就设在下大陈岛高山的坑道内。各连队所用的施工工具及材料，都保存在这里。当时有句口号叫“备战备荒为人民”，这条长长的坑道，也是下大陈营部作战指挥所。

1968年和1969年，因为援越抗美和珍宝岛事件，下大陈加强营的战士们曾两次进入坑道。每次进入，都在里面生活一个多月，发电、伙食等均自给自足。其余时间，坑道由齐孝长来保管维护。

因在部队表现出色，齐孝长年年被评为“五好战士”，多次受到营部嘉奖。首长们信赖他，战友们敬佩他，大家都希望，他可以在部队里“提干”。

可事实上，在大陈岛6年的部队生涯，齐孝长始终未获得提拔，因为他的大哥在老家村里，发表了一通不合时宜的评论。

“这对我们整个家庭而言，又是一次重大的变故。”齐孝长说，之后几年里，他感到心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，令他喘不过气来。

好在，营部的政委张金玉常找齐孝长谈话：阴霾总会散去，阳光终将会来临。

同样的话，开国少将、浙江省军区原副司令员兼参谋长阮贤榜，也对齐孝长说过。1967年下半年，阮贤榜被打成“走资派”，到大陈岛“蹲点”。营首长指派齐孝长当阮贤榜的警卫员。两人同住一个房间，每日生活在一起。

平日里，阮贤榜沉默寡言，却很亲近战士，会给齐孝长讲红军长征的故事，或者讲他年轻时的革命经历。他正值人生的低潮，得知齐孝长的遭遇，反过来宽慰道：不要有过重的心理负担，要相信党、相信人民。

阮贤榜在大陈岛住了半年，离岛后，还托营首长捎话，感谢齐孝长对他生活的照顾。

告别

普通的战士，服役期是4年。每当岛上有战友退役返乡，齐孝长都会为他们办理手续。

集中退役的时间，统一定在春节前，眼见一个个亲密战友离岛、回家过年，齐孝长心里五味杂陈。

每当这时，营首长总是挽留他：“小齐，你是个好苗子，留在部队吧！”

于是，服役期满后，他又留了2年。

1971年春节前，齐孝长办好战士退役名单，回家探亲10天。再度回岛时，营首长告知他：“小齐，你要退役了。”

原来上级下达规定，1966年以前入伍的战士，未能提干的，不能继续待在部队。

齐孝长把证书、衣物、奖状、勋章等，一一装进行囊，向首长和战友们告别，登上了回乡的船。往事历历在目，怎教人不怀念？

“大陈岛承载了我的青春岁月，部队教会了我为人处世的道理。”讲到这，现年74岁的齐孝长，露出了难以忘怀的微笑，“那真是天堂一般的时光。”

时针再拨转到2000年，已是天台县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的齐孝长，家中第二次失火——居然是邻居家先着火，自家跟着遭殃。

万幸，家人无事，然而，书柜却没能幸免。这口书柜里，藏着老齐当年退役时打包回家的物什。它们被火焰吞噬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“太可惜了。”老齐叹了口气，沉默了几秒，旋即乐观起来。他的大陈岛岁月，也不是完全没有留下痕迹，在战友们一张张零星的黑白合影照里，都能找到他的身影。

“今年，天台县退役军人事务局正在策划，组织天台籍的大陈岛老兵重回岛上看看。”老齐很期待这次行程，说这话时，两眼放着光。

本版老照片均由齐孝长提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