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“椒”台州美食征文摘登⑧​

黄鱼情 大陈缘

喻慧敏 /文

1966年的深秋,38岁的母亲生下了我。由于母亲体弱多病,加之孕期营养缺乏和高龄生产,刚出生的我虚弱干瘪,甚至都不会哭。父亲请来隔江对面村子里一个老太太救我,我才终于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算是活了过来。但是,母亲在月子里食不果腹,没有足够的奶水来喂养我,本就羸弱的我,能否继续活命还是未知。

母亲说,真是天无绝人之路。一天,住在隔壁台门里的小叔公,差家人送来了一条足足有七八两重的黄鱼。小叔公其实不是亲叔公,但母亲就是这么亲切地叫他的。小叔公家是地主成分,他原是个中医先生,长得白白净净,一把雪白的胡子直垂到胸前,待人儒雅温和,但他与村子里的人又好像格格不入。而母亲则是个例外,经常去他家串门,请教一些不懂的事情。他们会像长辈与晚辈间的交谈,也会像老朋友似地聊天,母亲很是敬重他。他家门前台阶下摆放着一排花草,有海棠、文竹、兰花、茶花、梅花等。村子里没有一人如他这般文质彬彬、仙风道骨,也找不出第二家种有这么好看的花草。这是我童年时的记忆了。

小叔公家的那条大黄鱼,来自于大陈岛,是一个海门(今椒江)人为答谢他治好病特意送来的,他把这条鱼及时转送给了迫切需要营养的母亲。这在当时,是个珍贵礼物,更是我的救命之物。父亲杀鱼的时候都激动得双手颤抖。那熬得奶白奶白的黄鱼汤,浓缩着人间真情。那蒜瓣似的鱼肉,是多么鲜美,饱含人世温暖。母亲省着吃省着喝,一条鱼竟然吃了一个星期,我终于也能吸到母亲浓香浓香的奶水了。母亲曾说,这是她有生以来吃上的最美味的鱼。有了这条鱼的营养补给,我的生命力才得到加强。大我整整一轮的姐姐说,后来,她就帮忙着用粥汤、米糊一勺一勺地喂我,我也终于渐渐地长大成人。

此后,每当家人坐在一起述说旧事时,都会把我的小命与对岸的老太太、小叔公、大陈黄鱼、粥糊汤等几个元素连在一起。因而,我的心里从小就种下了善良与感恩的种子。

1983年的夏天,我考上中专,填报了台州卫校的护士专业,希望日后做个白衣天使。这届的护士专业实行定向分配,三年毕业后要分配到大陈岛工作。我柔弱而隐秘的内心瞬间激起一阵浪花。不仅是一种神圣的使命感让我充满了激情去迎接挑战,更是觉得冥冥中我与大陈岛有缘,是那条来自大陈岛的黄鱼,助人于急需之时。我要去黄鱼之乡。我坚定地在保证书上签了字就回了家。

那时,大陈岛于我们内陆平原地区的人来说,还是个遥远的地方,是个“遗世而立”的岛屿。我们都听说过,大陈岛曾经被国民党占据,随后,又强行带走了岛上所有居民及一切可带走的物资,毁坏了岛上带不走的东西及各种设施,还埋下万枚地雷,留下一个满目疮痍、人畜无存的荒岛。60多年前,首批227名青年志愿垦荒队员满怀雄心地登上了大陈岛,他们的年龄大都在16至20岁,最小的只有14岁。就是这么一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、五谷不分兔鼠不辨、晕船怕浪又缺乏生产经验的年轻人,后来竟然都学会了犁田、配苗、畜养、捕捞等本领。他们克服不可想象的困难,奉献出青春和热血,奏响了时代的强音,硬是将一座孤寂的荒芜之岛变成了可爱的家园。“艰苦奋斗、奋发图强、无私奉献、开拓创新”这十六字大陈岛垦荒精神,感召、激励着新一代大陈人。

大陈岛,在我的心里就像是三毛的撒哈拉。去那里当一名护士,既可以继承垦荒精神继续“建设伟大祖国的大陈岛”,又可以实现“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的浪漫情怀,开启诗意的生活。当然,我还想看看那里的黄鱼。母亲红着眼圈担忧地说,大陈岛也太远了,漂洋过海的。但是,青春的热血在我的血管里涌动,我已义无反顾。母亲特别喜欢吃海鲜,而那时大陈岛盛产的野生大黄鱼因交通和经济条件所限,则是我们不敢奢望的口福。我安慰母亲说,你不是最喜欢吃腥的吗?小叔公已经走了,我无以报恩,但我要让你以后可以经常吃到天底下最美味的大陈岛黄鱼,再也不用稀罕那些带着馊臭味的小鱼小虾了。

三年的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,也改变了我的命运去向。待到三年学业完成,那张保证书已经被忽略。分配志愿表里没有了我要去的大陈岛。我已记不得当时的心境,只知道,自己已与大陈岛失之交臂,也不能带着母亲吃上梦寐以求色彩金亮鲜美无比的大陈黄鱼了。从此,大陈岛成了我的梦幻之岛,大陈黄鱼则成了我孝敬母亲难以奉行的重礼。

一晃几十年过去了,2020年下半年,我终于有了个机会前往大陈岛。有了现代便利的海上交通,大陈岛已经不再遥远。无疑地,它也远非我想象中的样子,登上岛上的公交车,我在梦幻与现实之间来回穿梭、恍惚。

环岛公路像一条条筋络,清晰地疏通着岛上每一个去处。诸如:宾馆、饭店、小巷、村庄、码头、纪念馆、纪念碑、历史人文遗址、海岛宗教寺观、观光与探奇景点等等。沿着悬崖险峰还有临渊而建延绵不断的栈道与索道。村庄寂静,海湾悠然。耳可听雷鸣般的惊涛拍岸,浪花飞歌,眼可观碧海蓝天,海天一色。我找了一块岛礁,面对大海静坐,真想把自己坐成一块石头。原来,这就是几十年前我所渴望的诗意与浪漫。

远处架起廊桥的那片海域就是黄鱼养殖基地,浮于海面酷似奥运圆环的网箱里则游弋着隐秘的黄鱼,那像极写在海面上的一页页乐符纸养的则是贻贝。海岛自然资源是有限的,但大陈人的垦荒精神却是无限的。

我给母亲打电话,告诉她我终于来到了大陈岛。她说,你到了大陈岛,要替我尝尝那里的黄鱼啊。时隔那么多年,母亲也还记得我当年许的那个愿。母亲那一刻想到的,是她月子里那条鱼的味道吧,她一定是又想起了小叔公的那份恩情。如今,她已年迈,不便出远门了。普鲁斯特说,生命只是一连串孤立的片刻,靠着回忆和幻想,许多意义浮现了,然后消失,消失之后又浮现。这海水深处的黄鱼,似乎也成了我生命链中的某一环了。

2024-01-09 聚“椒”台州美食征文摘登⑧​ 1 1 台州日报 content_191711.html 1 3 黄鱼情 大陈缘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