阡陌岁月

柚子花

钱天柱

(倒弄三千汉字的小贩)

四月初的一个周日中午,雨后放晴。我带着女儿去楼下的荒草地里转,想让她放松放松眼睛,同时培养一下她的观察力。

荒草地无人打理,草本丛生、纷纷藉藉,草尖和树叶上的水珠打湿了我们的衣衫。这时,一阵馥郁清芳透来,让人顿时神舒眉展。我抬眼去找,看到一棵半人高的小树,正绽放着几朵白色的小花。这是一种非常熟悉的花香味。我招呼女儿前来闻香识花,并笃定地对她说,这是茉莉花。女儿便蹲在花下,欣赏起来。

第二天清晨,又是骤雨初歇。我刚到单位的大楼底下,便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花香扑鼻而来。这香味似乎是团在雨后的空气中,人一走进去就如同掉入浩瀚香海,那纯净的、浓郁而素雅的花香在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、涌动着,瞬间包裹了全身。我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,顿觉一阵清爽之意流布全身,整个人驰魂宕魄,仿佛身子也轻盈了许多。

四处打量,发现花园里有一棵两三米高的树,树上正开满了白色小花。原来单位里也有一株茉莉花啊。我心想,昨天看到了茉莉花,今天又遇到了,真是缘分叠在一块了。

我静静地欣赏了一会,走进了楼内。可是坐在办公室里我越想越不对,茉莉花怎么长这么高呢?看看时间还没到上班的点,于是又下楼来到那满枝的花朵下面。我拿出手机对着花枝拍照,上网查询,结果,这是一株柚子树,那让人安神定魄的花香竟是柚子花的香味。很显然,昨天在自家楼下的荒草地里看到的也是柚子树了,我却自以为是的把它当成了茉莉花,还叫女儿来闻香识茉莉。想到这里,我不由地责怪起自己来了。

下班的时候,我迎着花香跑到花园里,拍下了那棵柚子树的照片,发到亲人微信群里。我说:“猜猜这是什么植物,这香味太好闻了!”年轻人都不知道,一会儿,大姑回复了:“这是‘拋’,我们家老宅的园子里有一株‘拋’。”

抛!这个“抛”的发音,一下子把我的记忆拉回到了童年。我想起来了,老家人管柚子叫“拋”,以前我们的老宅的园里确实有一株“拋”。那株“拋”树长得非常高大壮实,最高处比我的小阁楼窗台还要高。邻家的几个小伙顺着树干一直爬到树顶上去偷摘“拋”,我从窗台上探出脑袋静静地看着他把一个个“拋”往下扔,我没意识到他们在偷我们的东西,反而感觉很有趣。直到道坦里兀地响起阿姆那嘶哑的骂声,小伙们便像受了惊吓的猴群,纷纷从“抛”树上滑下来,作鸟兽散了。

我没有仔细观察过老家的那棵“抛”树,只有长出“抛”了才知道这是“抛”树。但它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每年春天的时候,白色纯净的花开满了枝头,一阵春雨过后,稚嫩的花朵便化成一瓣一瓣落下,那沁人心脾的,仿佛可以洗髓伐毛的清香从园子里一阵又一阵地扑进窗子。这时候,我就会在这萦绕周身的香花中,爬上窗台看着窗外,像一个小和尚一般静坐,心中空灵而安详。

我是真的找不到为什么闻到柚子花香会把它当作茉莉花的理由,也不明白自己从来不关心花事,为何又独爱柚子花香。

宋人范成大在《桂海虞衡志》里说:“泡花,南人或名柚花。春末开,蕊圆白如大珠,既拆则似茶花,气极清芳,与茉莉、素馨相逼。番人采以蒸香,风味超胜。”范成大是苏州人,这里我们不管“泡花”系“抛花”之误,还是苏州人本就称柚子为“泡子”,至少范成大帮我佐证了柚子花和茉莉花的香型是相近的。

记得明朝谢肇淛曾在《五杂俎》提及过柚子花,称其“白色似玉兰,其香酷烈”,并把柚子花香的地位提升到了“诸花无与敌者”的境界。他曾在书中记载了一段关于柚子花的故事:某日与喻正之太守等人褉饮于郊外,忽闻一阵异香扑鼻,诸君诧以为奇。他就向众人介绍:“此柚花也。形质既粗,色味复劣,故虽有奇香,无赏之者。”最后,谢肇淛还感叹曰:“夫香压众花,而名不出里,余至今尚为此君扼腕也。”细品之下,谢肇淛似乎在以花喻人,但是“名不出里”又有何妨呢?我想柚子花,或许从没考虑过扬名,它只是想安守本分,用自己无所欲求、纯洁无染的心,催生出一点点芬芳来款待蜂蝶。它的花开,不为谁的欣赏而绽放;它的花香,也不为谁的舒服而四溢。它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——把生命的基因如实繁衍下去。

柚子花的花期很短,它不争不抢,只在春末时分爬上枝头开上一会儿。阳光和煦的时候,它尽量收敛着自己的芬芳,让别的花去香飘千里、招蜂引蝶。直到雨水冲刷着它,实在无法抑制的时候,它才小心翼翼地在周围释放出悠悠清香。但就这样,已经是香压众花了。

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独爱柚子花了。人和花一样,打扮得再花枝招展,不如拥有一颗善良不争的心。只有纯洁无瑕的内心才能散发出永恒花香。

2021-06-06 阡陌岁月 1 1 台州日报 content_114779.html 1 3 柚子花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