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姝妤
(秃笔小编)
试问女儿几许寒,一碗姜汤三冬暖。台州女人的月子餐以姜汤面为主,虽然是一碗面,却可能汇聚了一年四季的风物,倾注了绵长的母性之爱,诠释了精深的养生之方。月子中吃一碗姜汤面,暖胃暖身更暖心。
我出生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,成长于九十年代,这个阶段正好见证了浙东日新月异的变化,台州人的生活条件一年好似一年。在这样的经济条件下,姜汤面似乎成了台州女儿月子餐的标配。
姜汤面之所以得名,是因为这碗面的汤底是用干姜熬出的姜汁,因此姜汁是灵魂。姜汁是由干姜熬成的,干姜是由鲜姜晒制的。干姜的晒制过程比较漫长、制作工序比较复杂,所以当母亲得知女儿怀孕时,就开始默默打听当年鲜姜的产量、质量和价格,然后赶集时故意在卖姜的摊位前多徘徊几趟,暗中对比哪家的姜好。等女儿怀胎稳定期一过,选个天气晴好的时间段,就可以去之前物色好的摊位买姜了。为了保证女儿月子里对干姜的需求,母亲一般要买100来斤的姜。买的姜在品质上有要求,要挑选老姜,此种干姜熬出来的汤才纯正浓厚。
买好姜后,母亲会邀请七大姑八大姨来帮忙。首先要用刷子刷去皮外的泥巴,把鲜姜洗净。然后各人带上自家的菜刀和砧板,把姜块切成厚薄均匀的姜片。这是一个无聊却是无比闹腾的过程,她们会说这个姜买得怎么样,这块姜好,香,这块姜不好,有虫孔;会聊前天夜里哪家进贼了,贼从哪个门进来,偷了哪些东西;会八卦哪家的媳妇是外地嫁进来的,生了几个孩子,干活有多勤快;也会评论昨天夜里的那出《女驸马》,生旦长得如何好看,皇帝是不该处罚冯素贞的……讲大的天文地理,讲细的鸡毛蒜皮。家里的小孩也是开心的,她们玩她们的,主妇们的聊天爱听不听,或者看主妇们抽身去上厕所了,慌忙拿刀切几片。
姜片切好后,要用黄酒稍微煮一煮,煮后捞出来晒干。这就是为什么买姜要看天气的原因,如果天气不好,姜片不及时晾晒,就会腐烂发霉。母亲会提前把家里的篾席洗净铺在门前的空地上,那个时候每家的屋子都是自建房,虽然不如商品房舒适,但是门前的空地真的很大,可供孩子玩耍,供主妇们晾晒,供男人们种菜。
姜片洋洋洒洒铺在篾席上,母亲时不时地用九齿竹耙给姜翻身,以保证姜片得到充分而均匀的晾晒。这个过程一般要持续好几天,直到干透,才能装进袋子里,最后小心翼翼地系好袋口的绳子。只要保持干燥,干姜能存放几年而不失本味。
等女儿生产后,父亲用扁担挑着母亲准备的干姜,以及后来陆陆续续买的香菇、干虾、黄花菜、豆腐皮、鸡蛋、米线等到女儿家,这些都是烧姜汤面所需的浇头。近些年,生活日渐宽裕,浇头日渐豪华,如海参、皮皮虾干、鳗鱼干、鲍鱼等各种鲜物,但是干姜熬制的汤底终究不变。一碗姜汤融四季风物,虽不比薛宝钗的冷香丸,倒也有其几分精髓。
烧一碗姜汤面,最复杂的工序是熬制姜汤。两把干姜一壶水,大火烧开后小火慢炖两小时,将姜汁全部熬出后,装热水瓶待用。熬过汤的姜渣可不能扔掉,将之剁碎与鸡蛋一起搅匀,放油里煎熟,此乃区别于荷包蛋、独具台州特色、仅次于姜汤之外的重要角色。将女儿喜欢的材料处理后,依次放入锅中煎炒,倒入姜汤,待米线和浇头烧熟后,盖上姜蛋,一碗热辣滚烫的姜汤面就出锅了。姜汤热气袅袅,碗里白面白蛏白鳗鱼、黄蛋黄花菜黄豆皮、黑香菇红虾绿菠菜,绿瘦红肥甚是好看,香味扑鼻甚是好吃!
在月子里,姜汁的用法还有很多,如红糖姜茶、姜汁调蛋、姜汁猪肚等,也可用姜汁泡脚。台州女儿的月子离不开姜汁,是因为产后的身体就像四处开窗的房子,寒气易侵体。而中医认为肉体的百病之源是寒与湿,所以驱寒除湿成了约定俗成的生活必需。在云贵川,大抵用辣椒除湿,而在浙江、福建等东南沿海地区,则偏爱用姜。姜具有活血、祛寒、补虚之效,《红楼梦》里“性防积冷定需要”,说的也是其驱寒之功。台州产妇月子吃姜汤面、福建产妇月子吃姜母鸭、广东产妇月子吃甘簇煮姜,都是驱寒除湿之所求,也是地域文化之体现。
从厦门大学毕业后,我就随爱人到了他的家乡,离台州有600公里,风俗迥异,月子餐自然不会有姜汤面。此地距家乡虽有千里之遥,但这可不能打消我对于童年记忆的向往,更是为了保存一份独属于女人的仪式感。小时候,我看母亲和娘姨坐月子时,外婆把姜汤面端到床前的小桌上,只给我分了一小碗,我吃完还想吃,外婆开玩笑说:“等你长大了生孩子的时候,给你吃个够。”终于等到自己坐月子,母亲沿袭了台州的风俗,把姜汤面的材料从台州寄过来,还请了一位台州月嫂来专门给我做姜汤面,那一个月,真的让我吃了个够。
曾经沧海难为水,长大后,我走过许多地方,吃过许多面,总觉得不如台州的姜汤面。山西刀削面和武汉热干面虽然名声在外,但是他们都重面的处理而轻浇头,我捞了几筷子就有饱腹之感。四川担担面的特色是香辣,但因辣的程度远远超出我的承受范围,吃了几口便无奈作罢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就当是存在即合理、偏爱无道理的任性吧。
独在异乡,倍思姜汤。如今,姜汤面已成为台州特色小吃,在一般的小街面店里都能找到,每次回娘家,总要叫母亲烧一碗,或者去街头吃一碗,可是味道却始终不如月子里的那一碗。
两把干姜一壶水,千熬百煮滋味长。月子里的姜汤面呼应着初嫁时一两黄金三两朱、各个器具细打磨的红妆,承载着父母对外嫁女儿的关爱与担忧,伴随着岁月的流逝,熬制着女儿的青春与乡愁。